「你觉得哪个贱人是你?」「呃,好像每一个都是耶。」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1

「你觉得哪个贱人是你?」「呃,好像每一个都是耶。」

「妳觉得哪个贱人是妳?」
十七岁的费兹杰罗在一个雪橇派对上结识来自芝加哥,小他两岁的吉妮娃.金恩(Ginevra King),她是甫进入芝加哥社交圈的上流社会千金,门不当户不对,两人却陷入热恋。
他们鱼雁往返,维繫关係,恋情在1917年1月告吹。他曾在自己亲手记录的手写帐本里写了这样的话:「穷小子不该妄想娶富家女。」这或许是吉妮娃的父亲对他说的话,但对费兹杰罗来说无疑是极度痛苦的领悟。两人的恋情就此不欢而散,二十年后,两人于好莱坞重逢,吉妮娃雀跃地询问费兹杰罗,他笔下是否有哪些角色是以她为原型创作出来的,几杯黄汤下肚,费兹杰罗一开口就没好话,居然回应道:「妳觉得哪个贱人是妳?」
那次重逢就此不欢而散。对于这段旧情人重逢的往事,费兹杰罗写了一篇短篇故事〈等飞机的三小时〉(“Three Hours between Planes”,1941年7月,在他去世后才发表于《老爷》杂誌[Esquire]),情节是某个男子在机场等飞机时打电话给老情人叙旧,去她家坐了一阵子后,发现她不但将过往的事全都忘了,还把他当成另一个名字相近的人,他离开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老情人过去的长相,也很后悔致电给她。
──摘自《危险的友谊》第三章〈一与多的对比─费兹杰罗与海明威的感情世界〉

这阵子Facebook上人人都在玩的幸运饼乾游戏,用海明威与费兹杰罗的书中名句当作籤诗,我的涂鸦墙上凡有分享的人大多一片惨叫:「妈呀也太毒!」「一箭刺中心脏啊!」「真的要这幺狠吗?」⋯⋯此起彼落的哀号声,其实正反映了海明威与费兹杰罗,这两个角度不同,却同样犀利剖析人生的小说风格。

其中我非常喜欢的一支籤是这个:「妳觉得哪个贱人是妳?」

精準毒辣,却不是出自费兹杰罗的小说,而是,他的人生!(登愣)哈哈大笑之余,我把这个籤诗与其典故丢给某位写小说的朋友N看,N立刻拍桌怒起。「干,这让我想到小说家最毒烂的三种句型。」

我精神来了,连忙追问是哪三种句型又毒又烂。

「第一名:你写小说喔?这样吃得饱吗?活得下去吗?」N怒曰。「你是要请我吃饭吗?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?两句一起问不然你是要普渡我吗?」

「别、别气,那第二句呢?」

「第二名:我是没空写啦,不然其实我有很多故事很多灵感可以写成小说。」N露出阴沈的眼神。「妈的会写字跟会写小说是两件事吼,连这两个都分不出来你是想写什幺小说。」

眼看他青筋暴露,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。

「第三名:我跟你说,我有很多故事,都超适合写成小说,来来来你来写,写完版税分我就好,有拍成电影我再跟你分。」N彷彿压抑着什幺体内的怪兽一样,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缓缓吐出:「动动嘴皮子就以为自己编剧了呢还想跟你分版税,真以为自己的人生有多与众不同很多人想看吗?这句话的分支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费兹杰罗碰到的事,也是本句型里最毒烂的状况:你的前男友或前女友跑来问你,要不要把你们的恋爱史写成小说。」

「喔,可、可是我还蛮常听到有人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剧本或小说啊。」

「在真实人生里取材,是常见也必须的事情,但是拿自己的人生,尤其是恋爱史写成小说,无论是因为自恋、放闪或者复仇,我都觉得太低级了,不是一个小说家该做的事。」N推了一下眼镜。「我的观察啦。」

我考虑了一下,决定不要跟他说很多厉害的小说家都会写半自传体小说,费兹杰罗跟他的名媛老婆就是一例,而且两个人还因此吵起来。「不过我一开始跟你讲的那个『你觉得哪个贱人是你』的故事,他就把这个真实事件改编成小说,还改编成电影了耶。」

「重点在于改编,改编之后的故事,会在不同的风格、趣味与剧情里,出现共通的人性,那才是小说家该努力的。」N指着一旁柜上满满的书。「老实告诉你吧,在这整面墙的书里,信不信,每本书里都有一个贱人是你。」

「呃⋯⋯」我愣了愣,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背:《动物农庄》、《包法利夫人》、《O孃》、《格雷的画像》、《变形记》、《罪与罚》、《安娜卡列妮娜》、《仲夏夜之梦》、《羊脂球》⋯⋯太好了,没有一本是我读过的,那些书看起来都超无聊的老实说,但,里面有个贱人是我?这个好像有点意思。

那一瞬间我理解到,无论长篇短篇小说剧本悲剧喜剧,无论需要花上五分钟、一个晚上、一週或一年,总要读下去了,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书里哪个贱人。

而我或许需要有个人愿意用我听得懂也愿意听的语言,在五分钟内让我想看其中一本书,好让我有机会揭开书里的魔镜,问问那本书:「魔镜啊魔镜,究竟,哪个贱人是我?」

《危险的友谊》 from Readmoo电子书

图片来自改编自费兹杰罗〈等飞机的三小时〉的电影,也许你也能从中找到贱人你自己
Photo from www.threehoursbetweenplanes.com